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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14

龙脉(十三)

      除去园子和大沙冈,大来他们常去玩耍的地方还有大院的东边,仅与大沙冈一道之隔的窑坑和龟坑,这些坑洼地带都是好去处。水大的年头,大沙冈因为地势高水淹不到到没啥,可这两个水坑却连成汪洋一片,坑里的鱼嗤流嗤流的逆水跑上来,甩动着黑黑的鱼脊顺着垄沟戏水。不知咋地就那么多鱼,有人用粗竹竿扎成排子,站在上面,一网下去,竟能打到十一、二条二斤多重的胖头鱼。在连接滦河套和龟坑的一条泄水沟里,有人半天就捉了几十斤大粘鱼。就连大来他们这帮小子,也能轻而易举的从庄稼地里,较浅的水边捉到几条大鱼。

水是活的,一直通向村北几里远的滦河主道。理所当然的,这儿,也就成了大来和小伙伴的乐园。每到夏天,龟坑里整天都有光屁股的小伙伴,摸鱼啊,打水仗啊,立凫仰凫,扎猛儿,狗刨儿啊……他们在这儿绝不是单纯的擦擦身子洗洗澡,主要是玩儿。有时候,常常是刚上岸不久,就又一次的脱光衣服,沿着满是细沙的岸边疯跑着,飞溅起一串串的水花,直到一下子扑倒在水里,一头扎进碧波……

平常的年头,这里的水里鱼呀泥鳅哇啥的也特别的多!那坑底儿的泥里还有大如人的手掌一样的黑褐色的河贝呢(俗称蚶子),在浅水的地方用脚趟着,踩着了,一个猛子扎下去,用双手一抠,一个硕大的蚶子就牢牢地捧在了大来的手里,这样用不了多久,挑菜的篮子底部就有了一层蚶子。回家用清水煮熟了,撒上点盐,味道真是鲜美。

大来捉泥鳅也最绝根儿:那泥鳅不喜欢在水里,往往在水边的泥里。大来沿着岸边去找,那些直上直下的拇指般粗细的窝,就是它的藏身之地。只见他赤脚慢慢在水边走着、走着,看见泥鳅窝,就五指并拢,然后直插下去,狠狠一抓,向岸上一甩……一条硕大的黄色或褐色的泥鳅就会活蹦乱跳的在岸上挣扎,但它却再也逃不出大来的手心儿。半天下来,往往能捉二三十条这样的大泥鳅。用长长的毛儿草梗一串拎回家,用热水烫去泥鳅表面的一层粘粘的皮,放进油锅一熬,那鲜泠劲儿就甭提了!

吃泥鳅更有讲究。熬熟了的大泥鳅或直挺挺或稍稍弓着粗粗的身子,浑身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你用筷子,不,用手直接抓也可以,从盆里碗里弄出一条大的,一手抓着泥鳅的头部,一手抓住泥鳅的尾部,然后顺着泥鳅的厚厚的脊背,一口口的咬下去……那泥鳅肉儿细嫩结实,真是难得的人间美味!泥鳅的骨架是一根“独刺”,吃完上半部的脊背部分,再吃下半部的肚皮部分,也是相当的好吃。若是在春天,那大泥鳅的肚子里往往满是泥鳅籽儿,这东西不光好吃,据说营养价值大得很呢!总之,这泥鳅大来他们是吃了不少。现在的城里大饭店还有一道很不容易遇到的菜:泥鳅钻豆腐,就是先放好佐料、水豆腐,等烧开了锅,就把活蹦乱跳的大泥鳅洗干净放进锅里,泥鳅骤然受热,刺拉拉一阵乱钻,整个身子钻进了早已热烫的豆腐块儿里,一下子就被烫死了,而这泥鳅豆腐汤却是营养价值和味道极佳的好吃食。不过这菜大来也只是听人说过,自己一次也没有吃过。

那年妈妈新卖了一件枣红色的趟子绒小袄,大来穿着就去了窑坑。一到那里,见许多小伙伴都在捉鱼,大来高兴了,一下子就把小袄脱下来甩在岸边,摸啊摸啊。一晃儿,中午了,大来上了岸,拿着摸到的鱼和泥鳅就回了家。到了家里,妈妈问,“大来,小袄呢?”大来一怔说“哎呀,忘了!”

“快去找哇!

“哎!”等娘儿俩气喘吁吁的来到窑坑边,哪儿还有什么小袄的影子!

从大沙冈再往东,是一个占地约二十亩的坟地,人们叫它纪家坟。说是坟地,其实也不过是在这块地的边缘才有零零星星的几座光秃秃的不长任何杂草的小坟头。而整个地势,是从北向南,渐渐隆起的黄色沙丘,那沙的成色,是和大沙冈一样的金黄,让人想象着:大沙冈和纪家坟原来是联在一起的一个整体,只是后来人们盖房垫地用沙,就将它们中间的“结合部”拉走了。纪家坟的沙丘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林。从西开始,连接村边小路的,是一条通向林地深处的小道,小道两旁是一颗颗大柳树,再走进来,就是高耸入云的杨树林。

杨树林好大好大,密密层层的一眼望不到边。树林里的地面是光光滑滑的,没有尘土,也没有草。清爽的空气从林中穿过,片片杨叶儿发出阵阵似有似无的“沙儿……沙儿……”的声音,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低语,又像是传说中的神灵在专注的念动咒符,站在林子里,就连呼吸都觉得畅快舒爽。不时的,林子里这儿那儿的,会有几声清脆的鸟鸣送入人们的耳谷;再往东走,就是下坡了。坡下,又是一片茂密的柳树林,由于地势较前杨树林低洼,地面上便生长着一层杂草、野菜和野花,而来到这里的鸟雀就更多了,白眼圈儿、瞎柳儿、颧儿鸡、臭谷份儿、河波喇、花剌棒锤、傻老嘎(以上所列是几种鸟名)等等,啥鸟都有!大来他们兜里装满了黑泥球,那黑泥球是用从龟坑里抠来的泥团撮成的圆球在猪圈或房顶上晒干的。然后将黑泥球扣在橡皮筋儿做成的弹弓弹夹儿里,打在树上欢蹦乱跳的白眼圈儿、瞎柳儿等小鸟,此外,是用铁夹子锁上虫子在地面上做好伪装,只让被锁住尾巴的小虫儿在伪装好的一堆新土上原地爬着,只等那些傻傻的,个儿较大的颧儿鸡、臭谷份儿、河波喇、花剌棒锤“上钩”,这些鸟中,数傻老嘎最傻,它总是喜欢顺着树空儿和田垄的垄脊极快的迈动小腿儿向前窜着,窜着,见到活食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上去就是一口,结果是为食而亡。就这样,往往一天能打到三五只或者更多的鸟儿,回到家里烧熟了吃。那烧熟的鸟肉好香,大来总是把那些鸟的腿儿啊胸脯儿啊等肉厚的地方一块块儿的撕给大眼瞪小眼的瞅着、垂涎欲滴的弟弟妹妹吃,而他只能“享受”鸟的骨架、脑袋等“好”地方,做这些的时候,他是心甘情愿的,因为他是老大,应该有老大的样子,凡事让着弟弟妹妹。

秋天的时候,这儿的风景最美丽。高大的杨叶儿片片变得金黄。随着秋风翩翩落下,在地面堆积起来,偶尔还会悄无声息的翻滚几下。那杨树叶儿柄好长啊,而且还散发着一种叶脉的特殊清香。他们常常挑选最肥大的几枚,然后捏着整齐的叶柄,拿回家去,保存起来,往往能保存整个冬天。

杨树林的南部地势最高。村里的人们已经从林地的东南角儿开始,沿着水平方向挖走了一车车的黄沙。整个坡地的南边,出现了一大片越来越多的平整的空场儿。一年又一年,那空场儿在逐渐扩大。眼看着挖的沙子就要侵入杨树林的地面了。那黄沙也好像是永远也挖不尽的样子。从挖沙的空场儿向上望去,最高处到地面的高度大约在七八米之间,它的横断面呈半圆形渐次的低缓,低缓,而与周围的地面等高了。

“来,小英,咱们烧红薯,烧玉米好吗?”

“好!”

“那咱们先挖好灶坑!”大来在缓坡上选择了一个向阳儿的地方,用小铲儿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穴,在洞穴的上部挖了一个小孔通向地面,然后,从附近找来干柴,树棍,用火柴点燃,把带着秸秆的玉米剥开,在火上转着烧烤,熟了,就等不到放凉,热热的啃着,吃得满嘴乌黑。等洞穴内的底火满了,将从地里抠来的红薯并排的放在红红的火碳上,再用土掩好洞穴,一袋烟的功夫,香喷喷的红薯就“出炉”了。

他们还玩过家家,做夫妻,甚至在长大后说起来就脸红的事儿,男孩儿也罢,女孩儿也罢,都要脱掉裤子看看对方的“鸟儿”长得什么样,然后嘻嘻地笑着跑走了。

天性爱玩。大来和三鸽、狗子等几个小子聚到一块儿没别的说的:打牌。去谁家呢?谁家也不愿意搁,还要遭到大人们的呵斥。没办法,那就去场铺吧。

场铺是生产队的年头为看场人盖的一间小屋,盖在平整光滑的场地的东北角。小屋面冲南,有一个门洞但没有门,只挂着一个厚厚的,用几条盛粮食用破了的线口袋缝在一起的门帘。南面墙壁正中,是一个方格形窗棱的木制小窗,钉着白色塑料。场铺里面有一个土炕,土炕边是一个烧炕用的小锅灶。那时节,每当秋天生产队打下粮食,都是先集中堆放在场里,一堆玉米,一堆高粱,一堆红薯,一堆大豆的堆好,然后男劳力三人一班儿三人一班儿的轮流在夜里看场。看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任何人不准往家里拿粮食,但允许用烧炕的小灶炒“爆花”。于是,轮到谁看场了,谁就意味着有了一道特赦令,三个人便从哪户人家找来一些大粒儿沙子,放在锅里,然后架上干柴烧热。等到沙子热了,再用簸箕从玉米堆里端来早已晒得干干的玉米,三个人轮流烧火,轮流用两根长长的,带着根须的玉米茬子在盛着玉米和沙子的锅里不停的搅动。渐渐地,一股炒玉米的清香就飘逸开来,而且越来越浓。到了满锅霹雳啪喇的爆响过后,这一锅爆花也就熟了。用铁笊笠将爆花捞出,在热着的沙子上再到上生玉米,开始炒第二锅。这样大半夜下来,看场的三个人每人能得到两至三锅炒得焦黄焦黄的玉米爆花,然后也不睡觉,坐在小炕上边咯嘣咯嘣地嚼着爆花,边唠着闲嗑儿。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把爆花藏在铺盖卷儿里,趁着大街上没人就赶紧回家了,那一锅爆花在那粮食短缺的年代起的作用可大了。人们往往舍不得吃,实在馋得没法了才从炕头的布包里取出一把放进嘴里,可又嚼来嚼去的不忍心咽下,好多享受一会它的香味儿。大来三鸽他们早就知道了这里的奥妙,常常去拣那些看场人的“战利品”。因为看场的大人们“撤”得仓促,所以小场铺的炕上、锅边,到处都是被嘣飞的爆花,往往他们每人能拣到满满一袄兜儿呢!

可现在是冬天了,场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了,小场铺也没有人管,早已没有了门窗,屋里炕上地下全是尘土。没关系,四五个人每人坐着一捆玉米秸子,找来一块木板放在正中,赌局就开始了。发牌,出牌,看点儿;贰分,五分,一角……场铺外是呼呼的北风和漫卷的雪花,场铺内,大来他们几个各个儿脸色通红,输了钱的,更是满头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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