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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流溢着眩目光芒的舞榭歌台啊。我喜欢迈着纤纤莲步,像云中仙子一般青衣的花旦。舞动的水袖裙袂翩飞,纤纤的玉指尤如兰花绽放。极喜欢她们头上那耀眼而又瑰丽的头饰,艳红、碧绿、洁白、金黄、炫紫、湖蓝……好像全世界最美的颜色都集中在了她们乌黑如云的发髻之上。一举手,一投足,那斜插发间的步摇便花枝一般地摇曳,衬着她如黛的弯眉,含情的秀目,点点的朱唇,让我这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喜欢的连眼睛都不舍得眨动一下,生怕她们会在我眨眼的瞬间羽化成仙,留下一座空空的舞台,留下几声长长的嗟叹……听,一声幽怨的道白,“喂……呀……”便似把我的魂魄摄了去一样。于是,台下的我和台上的她一起喜一起悲,她的痴怨娇嗔我全能领会。即使因为那里音响条件所限,我有时听不懂她们的唱词。但奇怪的是,我会随着她的欢喜、她的哀愁、随着戏曲特有的虚拟意境,走进她的故事,用幼小的心去体会和感悟那一个个几百年前的美丽女子盛放的生命。
其实我是极想让自己变成舞台上的一个端茶盘的小丫环、一个打旗的小厮,或者是一个会翻跟头的小丑,即使是演一个最小最小的角色也心甘情愿。因为那样,我就能和戏台上自己最喜欢的角色亲近,可以那么投入地、肆无忌惮地去欣赏张五可、李月娥、金枝公主……的魅力,让独特的评剧唱腔在心里流成一条曲折婉转的清溪,轻掬入口,甘甜如饴……沉醉!
于是,我便时常会因为剧情的波动和对那戏台的渴望而不由自主的挪动身体,一步一步地慢慢蹭到了台口。因为我总是想以最近的距离亲近他们,以至于有时甚至感觉演员就在自己斜上方的头顶大唱“驸马爷近前看端详……”可能少有观众有我这种独特的看戏感觉。那简直就是一种震撼,你甚至能感觉到演员在台上走台步时地板的轻微的抖动,呼吸到戏台上浮起的尘土的淡淡气息,飘逸戏服的裙摆舞动的轻风,还有角儿们那迷人的唱腔,每一句每一字都能声声入耳。胡弦声、锣鼓梆子声都是那么极真切而又响亮地现于耳畔,偶尔一声黑头的“哇呀呀……”,一声“丁咣”的铜锣响,便如炸雷一般,全身起上一层的鸡皮疙瘩。一场哭戏下来,我的眼泪比那台上的角儿来得更畅快,更丰富。
所以,当我回忆起小时看戏的情景时,我只记起自己的投入和痴迷。根本就不记得别人是怎样的看戏,怎么个看法的。
其实,做为一个纯粹的戏迷,我又是最悲哀的。因为往往总是在我看得最入神的时候,巡场的人走了过来,毫不留情地把我和另外的几个小戏迷,轰到“五百米”之外而全然不顾我的秦香莲、我的小二黑、我的杨三姐、我的乾坤带、我的张羽煮海、我的柳毅传书啊……
没有座位,在那么多高矮胖瘦的站票人群里,我是最渺小而又无助的一个。于是钻出人群,转到观众席的最后一层,顺着台阶向上走,然后便爬上那一堵高高的墙,不甘心地坐在上面。离得太远了,不解渴不过瘾,就像是已经旱了好几个月,裂了无数大缝的田地,只下了那么零星半点的毛毛雨一样,还没阴湿了地皮,就蒸发干了。于是,再翻身下去,再继续摸索前行,再继续蹲下身子,再继续蹭到台口,再继续沐浴我的阳光和雨露吧。我总是感觉那个巡场人一定是没有丁点艺术细胞,因为他总是翻来覆去哄我们好些次的,怕他哄我们出场,没法子,我和几个伙伴只能采取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扰的战略方针,和他进行不懈的周旋。
唉,多少出精彩的大戏就这样生生被他揪得期期艾艾,零落不堪呀!
不过,我永远也忘不了曾端端正正地坐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屏气宁神,安安稳稳,从头到尾看的那一场大戏《打狗劝夫》。
照样是晚上到礼堂上属于我的班,照样是在场外密探一样的寻找机会。今天是小海燕剧团来乐演出的打头炮哇,举着票听戏的人多得人挨人人挤人的。因为是名团的演出,检票的大叔可是真仔细啊,他没有像平时一样,偶尔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我混入场中,而是瞪大了双睛,好像连一个蚊子飞过都得举着戏票一样。眼看就要开场了,我还没有找到机会,还在外面痛苦的乱转。此时已经没有几个人进场了,看来今天我是真得看不成了。突然,听到有人在边上大喊“有人要票吗?”像这样的剧团来乐演出,退票的机会几乎是零,为什么他要把票卖掉呢?
我鼓足了勇气问:“你为什么要退票啊?”“我的亲戚没来,多了一张。”我按捺住一颗狂跳的心真诚地说:“你别卖给别人好吗?多少钱啊,我回家要钱,你的票我买!”已经不记得是怎么飞也似的跑回了家,不敢跟母亲要的。姥爷最疼我,我简单地说明来意,姥爷真的把三毛的票钱交到我的手里。我又飞也似地回到原地,那个人真得没有走,在耐心地等我。急忙把钱交到他的手里,抢过了戏票,雄纠纠气昂昂地把票交给检票大叔。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刻的感觉,一种满足,一种自信,一种热望,一种开怀,一种释然啊
《打狗劝夫》的内容我已不记得了,但坐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坦然看戏的幸福却是我童年回忆中最温馨的一刻,也会甜蜜地包裹一生……